那一笔写下去,沉静、从容、不躁不贪——
剜得,就浅了。
这便是“描红”。
把那一笔不可控的鬼画符,描红描稳,一笔一画,写到圆熟。造物虽还简单,反噬却已大减。
江砚握着那只温热的粗陶碗,在破庙里,无声地,笑了。
这是秦伯走后,他头一回,发自心底地笑。
“秦伯,”他低声说,“我练成了。您教我的描红,我练成了。”
—
那一夜,江砚没有睡。
他坐在火堆边,握着那只自己造出的碗,翻来覆去地看,心里头,却升起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。
他第一次,认认真真地想——
这支笔,到底能写到多大?
他造过铁刀,造过铁条,造过药引,如今又造出了碗。这些,都是手札里说的“器物”,是最低一阶的造物。
可手札里,分明还写着更高的东西。
那残破的字句里,提过“机关”“药石”,提过“武术招式”,提过“风水堪舆”“改命之法”,甚至提过……那被焦痕烧得只剩两个字的——“仙法”。
“描红 → 临帖 → 自成一体 → 笔走龙蛇 → 一笔定乾坤。”
手札的某一页残角上,潦草地写着这么一行。江砚把它背了下来。
他如今,才堪堪摸到“描红”的门槛。
那“临帖”是什么光景?“自成一体”又是什么光景?等练到那“笔走龙蛇”,乃至最后那玄之又玄的“一笔定乾坤”——
他这支笔,又能写出怎样翻天覆地的东西来?
江砚望着火堆,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,亮了起来。
可那亮,只亮了一瞬,就被他自己,按了下去。
他想起手札里那十之八九不得善终的前人。
他想起那一行行从死人骨头缝里熬出来的告诫——“贪者亡,妄者亡,逞强者亡。”
他想起秦伯临终攥着他的手,一字一句:“那笔能不动就别动,宁可受欺,也别贪别妄。”
他把那点刚刚升起的、想要“写到更大”的热望,重新压回了心底。
“不急。”他对自己说,也像是对那本贴身的手札说,“一步一步来。”
“先把这‘描红’,练到真正圆熟。理没悟透的,一个字也不强写。心没镇住的,一笔也不乱动。”
他低头,看着掌心那只粗陶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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