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去的路,比江砚想的要长。
头一日,他几乎是凭着一股劲,走出去三十多里。傍晚寻了个废弃的破窑歇脚,那股劲一散,整个人就像散了架,往那干草堆上一倒,连动一根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身子到底是伤了根。
他躺在窑里,望着头顶那被烟熏得乌黑的窑顶,听着窑外的风。一个人在外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这冷清,比挨饿挨打,更难熬。
夜里,他做了个梦。
梦见还在沈家村。梦见自己缩在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被江狗剩一伙按在冰冷的泥地里打。拳脚雨点一样落下来,他护着怀里那半块饼,一声不吭,眼泪和着泥,糊了一脸。
梦里那个少年,怕得发抖,却梗着脖子,死活不肯松手,不肯告饶。
江砚猛地醒了。
窑外,天蒙蒙亮。他出了一身的冷汗,心口突突地跳。
他在那干草堆上坐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回过神来。
是了。这身子,这副骨头,原本就是从沈家村那个泥潭里,一拳一脚,挨出来的。
—
第二日,他走得慢了些。
身子虚,急不得。手札里说得明白,他这点本事,是拿命换的,越急越乱越坏事。秦伯临终也叮嘱他“好好活”。他得先把这条命,养住了。
走累了,他就在路边的石头上歇一歇,啃两口苏挽留下的干粮。
歇着的时候,人就容易胡思乱想。
他想起在云中城的那些日子。
刚进城那会儿,他什么都不是。一个逃出来的、连户籍都没有的“黑户”,混在流民堆里,连城门兵的一个眼神,都能把他吓得低头缩肩。
是秦伯收留了他。“乱世里,能活着就别嫌路脏。”老头当初这么说。
后来,他靠识字,替坊市的贩夫走卒写信、记账,挣下了第一口安稳饭。再后来,城里那个把持市口、连秦伯的病坊都敢勒索的恶霸金牙,被他设了个局,扳倒了。
“城西有个能写会算、还邪门得很的少年先生。”
那是头一回,有人这么说他。
江砚啃着干粮,忽然就停住了。
他想起在沈家村时,村里人是怎么说他的——“废物”“窝囊废”“连条狗都不如的赔钱货”。
而到了云中城,竟有人,称他一声“先生”。
这中间,隔着的,何止是一座城的距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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