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灵武城的土路上,白白的,冷冷的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他走回东城,走回那排土坯房,走回胡瑶瑶的房间。门没有关,他推门进去,胡瑶瑶坐在炕沿上,手里端着那碗凉了的茶,没有喝。她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笑容不大,但很亮。
唐靖超在她旁边坐下来,接过她手里的茶盏放在一边,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不凉了,灵武城的炕烧得很旺,屋里暖融融的。她的手是温的,像一块被春天的阳光晒了一整个上午的石头。
“超酱,我们还会搬吗?”胡瑶瑶问。
唐靖超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起山寨,想起火塘,想起灶台,想起药圃,想起那些平安结,想起那个没有名字的寨子。它没了,被火烧了,烧成了灰,烧成了烟,烧成了什么都不剩的平地。但那些人还在,坐在他旁边,躺在这排土坯房的炕上,在这个不大的、但住得下他们的灵武城里,活着。
“不搬了。”唐靖超说,“至少暂时不搬了。等仗打完,等怀安出生,等安禄山死。”
胡瑶瑶低下头,看着他握着她的手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头靠在他肩上。她的头发垂下来,落在他手臂上,凉丝丝的,像水。她的呼吸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,不是长安的更鼓,是灵武的更鼓。声音不一样,节奏不一样,连鼓皮的材质都不一样。但它在报时,告诉全城的人,三更了,该睡了,明天还要早起,还要打仗,还要活着。唐靖超没有睡,他靠在墙上,一只手握着胡瑶瑶的手,一只手摸着腰间的横刀。刀鞘上的鲛鱼皮在月光中泛着暗沉的光。他看着窗外的月亮,月亮是弯的,像一根被人咬了一口的香蕉,挂在灵武城的上方,黄黄的,亮亮的,像一盏不会灭的灯。
远处传来婴儿的哭声。不是念安抱的那个,是另一个,从营房深处传来的。哭声不大,但很亮,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、终于找到了方向、正在拼命喊叫的、小小的、不会放弃的、活着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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