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炭灰呛着了。”
里间静下去。
他撑着桌子缓了好一阵,才低头去看那两柄刀。
一柄温润,静静躺着;一柄泛红,那股戾气到这会儿还没散尽,刀身隐隐还在发烫,仿佛随时要崩裂开来。
江砚盯着它们,盯了很久很久。
油灯爆了个灯花。
他忽然懂了。
——不是火候,不是身子弱,不是“墨”够不够。
是心。
同样一个“刀”字,他心里存的是“护”,造出来的便驯、便稳、便听话;心里存的是“杀”,是“恨”,是“捅穿那几个王八蛋”,造出来的便凶、便烈、便要反过来咬主人一口。
字是死的,写字的心是活的。
心里头什么样,那字落到实处,就什么样。
他想起秦伯那句意味深长的话——“执笔通玄者,多不得善终。贪笔妄造,终被反噬与人心所害。”
从前他只当是吓唬人的虚话。
此刻他才品出底下那层冷意:所谓反噬,原不是天降的祸,是人自己心里那点贪、那点恨、那点妄,顺着笔,一笔一笔,写回到了自己身上。
心不正,则字反噬。
江砚伸手,把那柄泛红的、还在发烫的刀,用一块湿布裹了,狠狠按在桌上。布面“滋”地冒起一缕白汽。
他按着,直到那股烫意,一点一点凉透、散尽,刀身上那点红,也终于熄了下去,变回一块寻常的、暗沉的铁片。
天快亮了。
江砚把两柄刀都收进灶膛底下,又把溅了血的纸烧了。他坐在熄了的灯前,望着自己指肚上那个燎泡,半晌,轻轻笑了一下。
这笑里,有几分后怕,更多的,却是一种摸到了门道的踏实。
他从前总想着,要把这支笔练得更狠、更快、能造更大的物件。
可这一夜他才明白,这支笔真正的难处,从来不在手上。
在心上。
要驯这支笔,得先驯自己的心。
他低头,重新铺开一片纸,蘸了炭,又一笔一画地,练起字来。
这一回,他写得格外的慢,格外的静。
每一笔落下去,他心里都默默存着一个字——
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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